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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讯!《当代》首发《时间悄悄的嘴脸》获颁第十一届“骏马奖”

摘自公众号:人民文学出版社发布时间:2016/9/28 18:34:21
昨晚,第十一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“骏马奖”颁奖典礼在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举行。维吾尔族作家阿拉提·阿斯木的作品《时间悄悄的嘴脸》(首发于《当代》2013年第3期)与另外四部作品一同获颁长篇小说奖。

铁凝、玛拉沁夫、陈崎嵘为长篇小说奖获奖者颁奖,阿拉提·阿斯木代表获奖作家发表感言(图片来源:中国作家网)


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“骏马奖”是由中国作家协会、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共同主办的国家级文学奖,旨在贯彻落实党和国家的民族政策和文艺政策,推动少数民族文学的繁荣发展和各民族文学的交流与融合,促进中华民族的大团结,是我国目前最重要的文学奖项之一。在本届“骏马奖”的评选中,共有24部作品和3名译者获奖。 创作感言阿拉提·阿斯木(维吾尔族)获奖作品:《时间悄悄的嘴脸》

小说《时间悄悄的嘴脸》是我在创作上的一次尝试。我不知道用这样的形式,这种陌生的语言、节奏写小说,算不算是创作的正道,因为它不像我以前的小说,那种很老实的、听话的形式和节奏。在时间的游说下,那种且听下回分解式的写法不存在了。有时候我想,是不是时间在耍什么花招?或是我手中廉价的笔在酒精的蛊惑下,开始疯癫地向荒原招手呢?我在努力地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。

《时间悄悄的嘴脸》写的是大地和太阳、时间和人、嘴脸和嘴脸、人和石头的故事,在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,也是心和心的故事。人和时间的矛盾是人类恒久思考的命题,千秋万代的人都没有能够征服时间,狂妄的时间也没有让人类颓废消亡,人和时间忽而拥抱忽而分离的历史,让人感慨良多。时间继续前进,有的时候我虔诚地跪拜,但还是看不见时间的嘴脸。于是神话显灵了,像时间的私生子,虔诚地窥视另一些时间的真相。我们继续有信心,因为我们是时间的好孩子,相信时间会继续拥抱我们,因为我们不是空手等待,我们的花篮里早已有鲜花奉献。

这篇作品出版后,我听到了一些反响。我更注意的是那些批评的意见。我至今在静夜里还在思考:我的小说要这样写下去吗?一部作品,面面俱到,事事非我不可,像小说又不像,自作聪明,议论他人的时间和嘴脸,总是要和那些隐藏的事物过不去,晒他者的私密,总是和各种可怜贪婪的嘴脸们交锋。我就觉得对不起“嘴脸”这个词,但我又多情、自信地包庇修正甚至欣赏这个词,反复地炫耀和揭露它多变的形象,揪住不放,让它抬不起头来。一个不宽容的作家,能走多远呢?


(原载9月9日《文艺报》)


关于作品——这是一个新疆玉王的故事。玉王涉嫌故意杀人,逃亡上海,做换脸手术后改名换姓重返新疆玉世界江湖。往昔的亲人、友人、情人和仇人,都显露出他们真实的嘴脸,玉王也终于看清了金钱和时间的嘴脸。他重振旗鼓,干净利落了结昔日与世界的江湖恩怨。由此,玉王重生……
不仅新疆,世间所有的恩怨情仇,也都是形形色色嘴脸的交集。
关于作者——阿拉提·阿斯木,维吾尔族,1958年11月11日生,双语作家。就职于新疆作家协会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出版长篇小说多部。

一、出逃

艾莎麻利开始生活在自己隐秘世界里以后,常常冥想,为什么一个人的开始和最后,不是一条能看得见抓得住的直线呢?一切结束以后,艾莎麻利的心没有说话,在黑夜的帮助下,匆忙地见过妻子,开着车出逃了。麻利,是他的挚友艾海提老鼠给他起的外号,起因是一次卖完玉从上海回来,下榻亲切的西域饭店,艾海提老鼠在吧台开票办手续的那么一会儿时间里,艾莎麻利和秀丽的前台经理海丽古丽坐在一起,就开始一个鼻子呼吸了,眼睛和眼睛就朋友了,嘴唇也像戏子的眼睛一样笑眯眯了。艾海提老鼠说,哥们儿,你太麻利了。从此,麻利这个外号,就赤裸裸地跟随他了。

此刻,艾莎麻利的手在方向盘上,但是心没有方向。他的车驶出黑暗的小路,飞驰在女人一样亲切舒展的高速公路上,也没有方向。他盲目地拐进一加油站的时候,黎明开始讨好东方,把处女脸庞一样干净亲切的曙光,洒在了宽敞的加油站,恩赐一切贼心好心们上天的光芒。他没有加油,把车停在小超市门前,头放在方向盘上,闭上眼睛,在黑暗的王国里,把刚才的残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开始寻找出路。他抬起头来的时候,手指已经拨通了弟弟的手机,嘴脸平静了许多,舌头和牙齿讨好他的心,对他弟弟开沙尔说,我把车停在飞机场上了,你来开走。对方说,你是谁?打错了吧?艾莎麻利静下来,昂起头,透过玻璃,看了一眼地平线那头骄傲的晨光,躲藏脑后的记忆显灵了,准确地帮他拨通了弟弟的手机号。他深沉地说,兄弟,我们就要永别了。一定要照顾好母亲,这世界上只有母亲是真的。我过几小时再给你打电话。弟弟开沙尔说,哥,出了什么事?哥,哥!

艾莎麻利麻利地关了手机,在心的指引下,来到了飞机场。他的好车孤独地留在了停车场,贼亮的曙光射在白色的车顶上,像忽悠他灵魂的羊脂玉,在繁华的大地,等待另一个时间的怀抱。钥匙在方向盘下面的小孔里摇晃着,好像在为主人的选择摇头。没有生命的小金属,在灿烂的早晨,显得可爱亲切,像子夜跳裸舞的艳女,温暖人心。

艾莎麻利每迈一步,都显得那样沉重,精神上的感觉是永恒的天山,压在了双肩上。女售票员笑了,小嘴唇像伊犁的红樱桃,张嘴说话的时候,像和田的小红杏,给男人可能可不能的暧昧感觉。艾莎麻利说,我要买飞机票。售票员又笑了,说,先生,您要飞往哪里的机票?艾莎麻利深看一眼笑着的美女,美女的眼睛变成了哈里的灵魂。他颤了一下,说,我要买飞机票。美女售票员说,先生,您从哪里来?要到哪里去?艾莎麻利又颤了一下,说,我要飞,这是银行卡!美女售票员给他倒了一杯茶水,说,先生,您需要吃点东西吗?艾莎麻利没有说话,他监狱一样的眼睛第一次有了一点光亮,他咳了一声,心静下来了,说,我要飞上海。美女售票员笑了,给他说好飞机起飞的时间,把机票递给了他。

艾莎麻利收好银行卡,离开了异样的窥视着他的几位美女,走出了大厅。曙光早已唤醒了疲惫的大地,树叶和人工栽培的鲜花,又骄傲地睁开了眼睛,朵朵争艳的玫瑰,像是人类的早晨,天真而烂漫。从昆仑山方向吹来的凉风,开始和多情的蝴蝶对舞,风忽悠蝴蝶,蝴蝶忽悠鲜花。艾莎麻利坐在了一片红色玫瑰花的前面,鲜艳的花瓣,在崭新的阳光下,变成了哈里血红的眼睛,像死神的魔光,勾住他的神志和仇恨不放。

艾莎麻利的手机说话了,好兄弟,我们永别了,家族全靠你了。不要喝酒,不要抽白面。有两个人欠我的钱,吾布力一千万,阿西姆一千五百万,欠条在我冬鞋里的鞋垫下面。用一千五百万,好好赡养母亲,把一千万,交给你嫂子,让他带好孩子。咬紧牙,兄弟,不要抽白面,就是疯了,也不要把生命交给那个魔鬼。开沙尔叫了起来,传来的声音惊飞了在玫瑰花瓣上嗡嗡叫着采蜜的蜜蜂,哥,你在哪儿?出了什么事?艾莎麻利说,兄弟,我没有时间了,我现在才知道时间是一个人真正的嘴脸,我曾骄傲我活得疯狂,那时候只有金钱是我的祖师爷。我现在才发现嘴脸是最重要也是最危险的东西。车在飞机场,你把它开走,告诉妈妈,我出国了,为我的灵魂祈祷。艾莎麻利把手机关了,取出号码卡,咬断,扔进了玫瑰花丛里,返回大厅,过了安检,上飞机了。他是最后一个,亲切的广播里,传来了催他上飞机的呼叫声,那声音像天国里祖辈万代幸福的候鸟,忽悠在贪欲里搅和着争宠争光挣钱的人们。飞机滑行的时候,他担心飞不起来,带不动他沉重的贼心。他早已垂在裤裆下面的心,变成了无边的天山山脉,时时咬嚼着他飘摇的神经。飞机起飞了,他闭上了眼睛。哈里倒在了客厅里的地板上,那些早已倒下的汉子们,开始在他的梦里诅咒他。他惊叫着睁开了眼睛,汗水变成了鲜红的血,他咬紧牙,闭上了眼睛。

二、思念和伤痛

开沙尔把艾莎麻利的车开回了家,妈妈米娜娃儿整天在礼拜中为儿子的平安和生命祈祷,祈求儿子早日回到她身边。开沙尔说,妈妈,哥哥到美国做生意了,你放心,他几年后就会回来的。米娜娃儿不信儿子的话,她懂,真要这样,精细的艾莎会自己来和她告别的。她明白这不是什么好事,老人家能做的,是默默地为儿子祈祷。几个月后,艾莎麻利的妻子玛丽娅病倒了,玛丽娅不信开沙尔编的那些故事,她看到开沙尔毛病不改,醉生着梦活着,病毒传染野女人,而且突然那么有钱,就怀疑男人的失踪没有那么简单。她四处打听,几个月过去了,什么音讯也没有,她渐渐地失望了。晚上,她抱着婆婆哭了,说,我守寡什么都不是,在最需要爸爸的时候,两个女儿怎么能没有爸爸呢?妈妈,请您支持我,我们告诉公家的人,帮我们找吧。米娜娃儿睁开了疲惫的眼睛,说,孩子,要忍,男人才是真正的候鸟,他们会迷失方向,但是不会忘记自己的家乡,因为家乡是他们最后的光明和最后的盐味,艾莎会回来的。

一些嘴脸们无法帮助她的时候,她想到了那句古老的话:不要信卦,也不要不信卦。算卦的人是个年迈的瘸老头,白天睡觉,晚上接待苦闷的生命。瘸老头要玛丽娅坐在他对面,瘸老头丑陋地靠过去,闻玛丽娅身体的味道,而后回到原位上,眼睛亮了,像童年的孩子,在压岁钱的照耀下。

瘸老头是在黑暗里贩卖希望和光明的民间哲学家。那些安慰灵魂的专用名词,是滋润他财源的宝贝。瘸老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说:苦难不是一切时代的叛徒,苦难是时间的同胞姐妹。你的男人在远处虔诚地为你们祈祷。在最早的黎明向伟大的大地鞠躬的时候,你会听到你的男人怀念你们的颂词。不要挂念遥远的恩情,要躲避身边的灾难。玛丽娅一惊,眼神凝固了,说,大师,身边的灾难怎么讲?瘸老头说:忏悔、祈祷、宽容理解灾难,就像理解那些好日子那样。当苦难降临的时候,你的灵魂会平静地面对。笑是人类最大的弱点,因为它是众多灾难的兄弟姐妹。平静地迎接日子,苦难就是甘露,甘露也是苦难。人在甘露和苦难中间,时而可爱,时而丑陋。


玛丽娅最操心的是开沙尔,说道理的时候,他可以是哲学家的哲学家,该管住自己的时候,又是一等的无知流氓。哥哥不在,开沙尔又开始了他疯癫的野性生活。那天晚上,一个叫哈丽黛的小姑娘来找他了,她说她身上的艾滋病是他给染上的。玛丽娅出面用钱把小哈丽黛打发走了,因为四周神秘的邻居们都开始把头探出了院墙,把耳朵伸进了他们家。自从艾莎麻利有钱了以后,这种吵骂的丑陋热闹,就开始强奸了这个宁静的庭院,八面讨好的风,总是要把那些最残酷最肮脏的细节传到他人的闲话匣子里,让它们发酵发芽,派生出更离奇残酷的单词和词组,在殷勤的语法资助下,在温馨悠闲画意朦胧的街区,放肆地游荡,让开沙尔全家嘴脸不是嘴脸。

艾莎麻利的女友她诗古丽,听到他消失的消息时,草原石人似的变成了一个雕塑。她的眼睛凝固了,站在漂亮的窗台前,她的可爱的庭院,那些高高的玫瑰花,透明的洋芋苹果,都变成了茫茫的戈壁。几个月前,他兑现诺言,在繁华的街面,给她买了一处门面房,二百平米,但没拿到房产证。如果他一去不回,致命的产权就不能到手,将会成为她永远的心病。还有他答应她的那对和田羊脂玉手镯,也会变成天上的云彩和梦里的折磨。她病了一天,她棉花似的好男人发现漂亮的老婆变成了小冰箱,就从电影院后面的美食街里给她买来了鸽子汤,坐在身边,给他抓脚抓背,安慰她,小声唱家乡的民歌给她听。她依然抑制不住对艾莎麻利的思念。

三、轮椅上的哈里

哈里没有报案。如果报了案,警察介入,银子就会变成公家的宝贝,这一点,他很明白。他坐在轮椅上分析,一夜间失踪的艾莎麻利会藏身上海或广州。这两个城市都有他的玉朋友,却没能给他艾莎麻利的任何消息。哈里不信他会出国,根据艾莎麻利的性格,他是不会丢下一笔巨财离开新疆的。

十多年前,他们是在和田的玉市里认识的,是生意上的朋友。晚上,喝酒调侃女人、满足野心、灌溉欲望的事情,艾莎麻利是不让他参加的,说他们的友谊还没有那么浓烈赤裸。艾莎麻利的哲学是非常实在的,一个男人,应该有不同内容意思的朋友。喝酒、忽悠美女、做生意,都是非常私密的事情,不能三合一,每一个项目,都要挑选独立的朋友去完成。和一流的朋友要做生意,二流的可以喝酒,三流的应该一起潇洒女人。而哈里,在他的眼里,还不是上等次的人,只能和他在路边民间的饭馆里喝茶吃馕。五年前,哈里得消息,挖玉人麦特吐尔逊得了一大块玉石,是时下非常抢手的羊脂玉。哈里和他说好了价钱,给了十万块钱的定金,在回城奔银行预约款项的时候,艾莎麻利骑摩托半道杀出,以高于哈里五十万的价格拿走了宝玉。第二天,当哈里带着钱找麦特吐尔逊的时候,他的嘴脸变色龙似的瞬间多变,满脸的皱纹一胀一缩,眼珠子看不见了,裤裆里的宝贝缩进了小肚子里。哈里说,为了五十万,你就这样不男不女了吗?我也可以多给你五十万呀!麦特吐尔逊说,不男不女?现在有几个是男人?现在是钱的时代!哈里一猛掌扇过去,麦特吐尔逊干裂的皮肤瞬间崩裂了,鲜红的血,染红了嘴脸。他用脖子上的毛巾,捂住了左脸。说,你太野蛮了,有钱的人,能这样吗?我一年雨淋风晒,就挖了这么个好货,你一年里,要折腾半个和田的好玉,你不臊吗?哈里急了,一脚踢翻了麦特吐尔逊,走了。几天后,艾莎麻利在河边一老板酒馆里找到哈里,笑着坐在他对面,对他的两个朋友说,今天我和哈里有点事,我希望你们离开,如果你们不想走,就不要说话,不要动手。如果不听话,最多也就是几天后的那么一个晚上或是黎明前的小路上,你们会丢掉一只胳膊或是一条腿,这个我说不准,因为干这种事的厌世浪人只认钱。哈里站起来了,迅速地从腰间抽出了匕首。老板吾布力烤肉走过来,从哈里手里夺过了匕首,说,有钱的爷们,玉再值钱,那是石头,我们的祖辈没有玩过这个东西。这石头上来的钱,不是真银子,是麻烦的祸根。如今马号里的烂车轮子也值钱了,好时代呀,你们用刀子说话,不臊吗?艾莎麻利说,你问一下他,他是男人吗?吾布力烤肉大声说,哈里,脱裤子,让大家看一下,你的嘴脸是男人,但下面的那个东西有没有,不好说。艾莎麻利也长刀鞘里抽出了匕首,说,哈里,你这个年龄,杀过一只鸡吗?他又转向满脸恐惧的吾布力烤肉说,开酒馆就是开赌场,你的位置在吧台上,你不要掺和,你的任务是欣赏结果,记录结果。艾莎麻利从包里取出二十万,丢在了哈里面前,说,爷,这是二十万,十万是你给麦特吐尔逊的玉定金,十万是你这几天的利息,你收好,从此不要找麦特吐尔逊的麻烦。你要是男人,该打的人是我,他是个苦命的劳工,妈妈住院需要钱,孩子又那么多,挖玉的成本也在涨,他多卖几个钱,也是为了活下去,你打烂他瘦弱的嘴脸,你有嘴脸吗?如果你不服,你把刀子要过来,咱们玩一下。吾布力烤肉靠了过来,说,爷们儿,仇恨这个东西是喜欢接代的恶魔,我们都是一个祖宗,算了吧。哈里说,好,我听你的,但是艾莎麻利的钱我不要,让他给老婆买裤衩吧。

刹那间,艾莎麻利的飞拳落在了哈里的鼻梁上,嘴脸顿时鲜血闪亮。艾莎麻利接着又一飞脚,把哈里打翻在地。越过酒桌,在哈里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那瞬间,皮鞋踩在了哈里的脖子上,大叫:不要拉架,来一个我捅一个。吾布力烤肉说,我的爷,有钱的爷们儿好说话,把刀子给我!就在吾布力烤肉说话的那瞬间,一声尖叫中,艾莎麻利的刀子在哈里的左脸上划出了一道血口。艾莎麻利收腿,退到吧台前的小空间,看着正在给哈里处理刀口的吾布力烤肉,说,吾布力烤肉,把刀子给他,我要和他决斗。吾布力烤肉说,我这里是酒馆,不是斗杀场,你们还是进山见死活吧,不然我给警察打电话。艾莎麻利听到警察二字,蔫了,说,我给吾布力烤肉一次面子,我今天已经了解了,我是站着尿尿的人,我随时欢迎哈里找我算账!说着,艾莎麻利走出了酒馆。

吾布力烤肉给哈里简单地包扎了伤口,洗了嘴脸,把满脸丑陋的哈里,带到后堂,说,算了,你斗不过艾莎麻利,他的嘴脸谁也说不清楚,今天是仁义,明天又是恶魔,他永远不在一口锅里吃饭,流氓打手里也有他的人。哈里说,我不急,我心里记住了,时间不会永远尿我的灵魂,我要割掉他的把子!吾布力烤肉说,男人吗,让人尿了就尿了,没有骂名的男人,是走不出辉煌的。你要是割了人家命根子,这账,人家祖祖辈辈都不放你,你们的事,主看得清楚,如果艾莎麻利需要惩罚,真主会给他安排的,真主是万能的。哈里昂起头,说,嗨,爷们儿,钱和时间,哪个最好?吾布力烤肉说,这个谁都不知道,你有钱没有时间,那钱是什么?你有时间没有钱,那时间又是什么?如果有人问,屁股和嘴脸,哪个最好?咱怎么说?屁股是丑陋的,但没有它可以吗?没有屁股,就没有我们的今天。

四、决定

艾莎麻利非常熟悉上海的玉市行情,十多年前那些上等的籽玉,他是按袋子出售的。这个老板捡剩的籽玉,还要请求另一老板收下,价由他们定。那时候,老板是爷爷。现在,那已经是神话了,籽玉也可以按个卖了。这个变化,是坐飞机去上海和骑毛驴去上海的区别。如今的人们,有钱没钱,心里都有玉虫子,都想着这个宝贝能增添他们的荣耀和人气。他现在是爷爷了,每年,上海的老板们,都要亲自去新疆购玉,求他把最好的料给他们。这玉世界里的名堂,比人心的名堂还复杂。

下了飞机,走出机场,他没有去自己常住的酒店。他那可怕的计划,把他带到了另一个豪华酒店。到浙江路吃过新疆拉面,回到酒店,躺在童年一样柔软温馨的床上,开始想他的心事。在新疆上飞机的时候,他就开始在脑海里回想王仁医生的形象。长相像新疆的少数民族,大眼,浓眉,宽脸,文静,是一个难得的好医生。不仅上海人,中国沿海城市里有钱有势的美男陋女,在微妙的性别错乱意识的教唆指引下,都来找王仁医生做变性手术。如果没有王仁医生朋友们的介绍和引见,那些一般的心苦人,是排不到他的名单里的。

第二天,他戴了一副墨镜,来到了王仁医生的诊所。王仁医生见到他,温暖地一笑,握住他的手,把他带进自己的休息间,让助手给他沏茶,说了几句抱歉的话,出去处理手里的病人去了。艾莎麻利喝了一口茶,在心里说了一句:还是靠手艺吃饭的人厉害,一生没有麻烦,要求变女人和变男人的傻孩子们又这么多,那么浪漫那么梦幻,这真是一个挣钱的好时代啊!五年前,好朋友钟涛玉王,带着王仁医生来见他,要他帮朋友在新疆买一对儿羊脂玉手镯,他们就认识了。这次他闯祸,事后,头耷拉下来,看着小肚子下面的那个丑陋的小宝贝,想到过出国逃生。有过几个朋友,几年前为了逃债,通过哈萨克斯坦国,通过蛇头,秘密到俄国,又从俄国北角那个宽松的边境线,去了挪威。那边欢迎各个渠道投奔本国的汉子,他们学了两年挪语,在那天边的海国,落下了脚。但是他不能丢下母亲出国,只舒服自己的嘴脸。长大后,他知道,父亲在他九岁的时候离开了人间。煤矿瓦斯爆炸,坚强的生命没有了,煤矿赔偿的钱,母亲买了一个很好的院子,算是有了自己的庭院。那时候生活艰苦,朋友们曾多次劝她母亲米娜娃儿改嫁。她不干,说自己有六个孩子,后爸再好,男孩子们长大后,心理上会有疙瘩和苍蝇。她要自己养活他们,让孩子们自由成长。是对母亲的惦念指引他来到王仁医院。

半个小时后,王仁医生回来了,他笑了,又握住了他的手,说,什么时候到的?钟涛玉王知道吗?晚上我请你喝酒,五粮液。艾莎麻利深沉地说,可能喝不成了,我有麻烦了,钟涛玉王不知道,这事只能和你一个人商量,很重要。艾莎麻利看了一眼门,王仁医生起身过去把门关上,他回来的时候,神态立马严肃了。艾莎麻利的舌头在王仁医生看不见的地方,忽悠自己的嘴脸,辛苦的双唇,在贪婪的牙齿的监督下,把艾莎麻利深藏在灵魂里的动词,都一一倒出来了。故事结束的时候,艾莎麻利的嘴脸变成了僵硬的肉团,王仁医生沉默了。对于他来说,新疆朋友的这个麻烦,对他是一个巨大的考验。王仁医生说,你这个要求,是个大麻烦,变脸手术,我能做,变音技术,我也有,可以通过按摩音道,改变你的发音,我可以把你变成另外一个人。但是,这是犯法的事,一旦败露,你我都不会有好下场。我想问一句,你说的那个人真的死了吗?艾莎麻利说,他活不了。你放心,没人会知道这事是你做的,我有多次去韩国的记录,一旦事情败露,我就说是在韩国做的。王仁医生说,这手术一旦做了,你精神上的痛苦会很残酷,因为你会生活在你不了解的,不,不存在的一个人的影子和精神里,这是最大的麻烦。我可以给你做一个高级面具,戴上,和真人的脸是一样的。艾莎麻利说,王医生,你一定要帮我,王仁医生说,必须保证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秘密。艾莎麻利说,我可以给你一百万。王仁医生说,我不要钱,和法律比起来,钱什么都不是。我们是朋友,五年前,你从和田带给我的那对羊脂玉手镯,你没有要钱,这一次,对我来说,是一次感谢的机会。


面具做得很成功,王医生把艾莎麻利的脸变成了另一张亲切的好脸,丝毫看不出是机器面具的痕迹,不是北疆人的脸,也没有南疆人的特点,也不是东疆人的脸型,没有肉眼可视的文化背景,像一个出生在乌鲁木齐中产阶级家庭里的人,宽厚的前额,透射着一种稳重、老练、亲切和平静的高贵。

变脸以后的名字早想好了,叫米吉提。王仁医生一徒弟通过地下渠道,搞了张崭新的二代身份证。艾莎麻利编了一个父姓,叫沙吾提。于是,在贪婪和恐惧的帮助下,他的名字一夜间变成了米吉提·沙吾提。

艾莎麻利和王医生告别的时候,把一包钱放在了他的桌子上,王医生拒绝了。他说,我心里很难受,我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,如果这钱我收了,我更痛苦。但愿你今后的日子安宁和谐。几天后,王仁医生用一种特殊的方法,按摩他的音道,把他的发音也变成了另一种声音。至此,艾莎麻利人间蒸发了,一个从来就不存在的灵魂米吉提诞生了。

艾莎麻利带着新的人造嘴脸,见到了他的朋友钟涛玉王。钟涛玉王以前是画家,其父亲是新疆知名画家。二十年前,他到上海学习油画,半路上把专业丢了,认识了几个从新疆来上海做玉生意的人,他在钱的世界里滋润过后,钻进钱眼里了。后来,钱多了,喜欢上玉了,就开始收藏,写新疆的玉文章和玉书。钟涛玉王练就了一身识玉估价的真本领,而且可以手机遥控新疆的玉价,挖玉玩玉买卖玉的维族人,几乎都是他的朋友。和田谁人今天挖到了什么玉,成色怎样,卖了什么价,已经转了几手,落在哪个汉子手里,他非常清楚。他不是最有钱的玉业人士,但是他能引领这个行业,所以被业内的大款二款们封为玉王。十年前,艾莎麻利带着五箱羊脂玉来到上海,钟涛玉王用一口地道的维语,把他的心和玉都抓在了手心里,从此,二人成了最好的朋友。钟涛玉王在新疆玉商人常下榻的饭店,养了一个线人,新疆人带着东西一到饭店,他就会飞过来,就是正在睡女人,也要滚下床来。他说他的维族朋友都是这样认识的。钟涛玉王头大,长发,从后面看,像时髦女人。眼睛更大,看人没有散光,直射你的心肠,摇醒你贼心里的秘密,在精神情绪里先压住你的判断,扰乱你的思绪。钟涛玉王喜欢喝酒,这是他新疆生活的一个烙印。他说每醉一次,第二天或是第三天醒酒后,有那种重新降临人世的感觉。只要艾莎麻利一到,他们就喝酒,找新疆人开的饭馆,喝到脚指甲痒痒的时候,艾莎麻利就问钟涛玉王:老钟,新疆好吗上海好?钟涛玉王说:老艾呀,永远记住,哪里有酒哪里好!后来的日子里,艾莎麻利把他们二人的对话变成了个歌子,自己套上曲子,是民歌现成的调子。无论是在亲切的新疆,还是在骄傲的上海,哥们儿凑到一起喝酒高兴,就唱:新疆好吗上海好?哪里有酒哪里好!人间好吗天堂好?哪里有钱哪里好!至今,新疆大地的人们都非常喜欢这个歌子,但是他们不知道作者是谁人。好的歌子,好的曲子,好的诗歌,在诞生前的宫殿是茅草屋,是自然的,非功利的,因而充满了血肉味。唱的人岁岁年年重复那醉人的味道,听的人在清晰而又朦胧的记忆牢笼里,回味那些酸辣香甜的私密感觉,在最要好的圈子里,向赤裸的哥们儿炫耀贩卖这独特的时代记忆,这歌子也就很自然地流行了。好东西是天下流行的,好空气不需要做广告,好的面粉也不需要做广告。在没有广告的那个遥远的时代,羊脂玉和羊脂玉们,在河床看不见的深处,甜睡在大地的梦幻里,衔接河床和人间的记忆。当广告背叛祖辈的时间,炫耀贩卖立场缺失的欲望的时候,羊脂玉们告别了大地深处的悠闲,在人间朦胧的河床里,漂泊在金山银海的怀抱里。而在时间奸贼的心窝里,他们被秘密了。在秘密的角落,没有季节的吹拂和抚爱,没有民歌的倾诉和流浪人间的孤独旋律的问候,艾莎麻利和钟涛玉王都找不到自己的影子。他们在云彩里飞来飞去,看不见大地的影子,他们在都市里好肉好虾,梦里感谢命运的金摇篮,当醒来的时候,丈量贪婪的囚笼。但是他们看不见,就像艾莎麻利看不见今天的米吉提,今天的米吉提也看不见往日里的艾莎麻利。

艾莎麻利来到钟涛玉王前,平静地说,先生,我叫米吉提,是艾莎麻利的朋友,听说你们是好朋友,我找他有事,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?钟涛玉王说,不知道,听说他在新疆出事了,有人说他出国旅行了。艾莎麻利高兴了,钟涛玉王锐利的眼睛没有发现他本来的嘴脸,这说明面具做得非常成功。他笑了,靠近钟涛玉王说,我是来和他合作的,钱我有,我想在上海发展。钟涛玉王看着艾莎麻利说,这很好,我很喜欢做生意的人,但是我不知道艾莎麻利什么时候才能回来。艾莎麻利说,你愿意和我合作吗?钟涛玉王说,愿意,你钱多,对我有利,但是我不认识你。按理说,天下的生意人不应该是陌生的,但是人心,在今天日新的甜生活里,学奸了,不愿意像三十年五十年前那样相信陌生人了。现在朋友也是陌生人,他们认识,可以一起喝酒,可以一起高兴地无耻地上床,污染侮辱他人纯洁洁白的床单,但是他们的心,是互相防着的。最私密的腐烂,也不能把他们的心黏合在一起,你还是等艾莎麻利回来吧。第二天,艾莎麻利又笑着来到了钟涛玉王的玉店,把带来的好玉卖给了他,神经病一样便宜的价钱,让他喜欢上了艾莎麻利。上海的雨和上海的阳光,在正午的大街忽悠时间,在傍晚的街巷梧桐树下对峙沉闷的空气。在子夜的床席上记录软梦的时候,他们成了好朋友,用艾莎麻利的话来讲,利益可以让木锅变成永恒的金刚,又可以忽悠金刚变成花篮里绚烂的野蝴蝶。

上海的时间,像周末美女的私唱,又像沉默的英雄底气荡漾。当日子缓慢地吞吃光速,艾莎麻利另一张死殇的嘴脸,开始在现代技术的保护下,秘密地抚养他另一张嘴脸。在钟涛玉王的帮助下,艾莎麻利租了一玉店,开始了他可怕的、隐秘的嘴脸生活。在雨天里喝酒的时候,钟涛玉王很吃惊他的玉知识,暗暗地佩服他,认为这神秘的新哥们儿识玉辨玉的能力,有的时候在他的上面。酒喝到一个眼睛变两个眼睛、舌头变成哑巴的嘴脸的时候,皮带自己松开蛇一样溜走的时候,艾莎麻利就给他编故事,给他讲所谓的艾莎麻利的故事,试探这个铁哥们儿对自己真正的认识。但是他始终听不到他对自己歪嘴和尚似的评价。钟涛玉王总是说,是新疆的玉朋友们成全了他,如果没有他们常年的友好,他如今有可能是一个头发长长、屁股上没有车、住的是贫民区陋屋的穷画家。

艾莎麻利灵魂和旧有的嘴脸安静下来后,开始用代表新嘴脸的名字活动,给新疆的雅库夫走狗打电话,秘密探听自己逃离后家里的情况。雅库夫走狗是他的中学同学,后来其父亲从他们的生活区里卖了宅院,就搬了过来,他们就玩到了一起。他是一个太温柔的男子汉,那个时候艾莎麻利经常逗他玩,有的时候话很难听,足以让任何一个发育正常的汉子暴怒。但是雅库夫走狗永远冷静,天山一样沉重,不说话。那时候,他的外号是没有欲望的蔫人,衣服穿得旧社会一样。哥们儿组织上山野游,他永远是拾柴烧水,多一块肉都不吃,也不喝酒,脾性里只知道服务,哥们儿就用各种难听的话儿刺激他,说他晚上和老婆上床也要跪在炕前请示,甚至说他可能性别不详,不然不会这么蔫酸,不会没有情妇。然而,雅库夫走狗不急,微笑着,像大众的孤儿一样坐一角落,欣赏他们的疯癫。后来艾莎麻利发现了他的长处:忠诚。就把他忽悠到了自己的网络笼子里,给他家跑腿。圈子里面的汉子们,看不惯的是在聚酒的河边,在天山架下神话一样神秘的次森林里休闲潇洒的时候,艾莎麻利要他给自己按摩,他就跪坐在他背后,给艾莎麻利松骨。哥们儿们不敢正面碰撞他,就给雅库夫蔫人改了外号,叫走狗,这也是拐着弯弯骂艾莎麻利。这天晚上,上海的雨像羞答答的少女,小声地呻吟着滴落大地,把花草和沥青的味道从窗口送进屋子里,在闷热的小空间,感谢季节的恩泽。艾莎麻利躺在柔软的床上,回忆新疆天山脚下的雨天,那是可以下几天几夜的倾盆雨,激烈地、残酷地、豪爽地、疯癫地飘落大地,和躲藏在千草百花怀里的神话拥抱吻恋。流泪的花瓣和草叶,狼狈地欣赏滋养它们的伟大神话,慷慨接待天雨的滋润,祝福繁衍生命的大地。雷雨变成交响乐后,他们出不了毡房,景点的老板给他们供应大盘手抓羊羔肉,酒在酒杯里舞蹈,毡房在雨声里陶醉,人心里流淌的民歌,围绕酒的醇香,跪拜祖辈留下的曲调。艾莎麻利躺在床上,接通了雅库夫走狗的手机,用米吉提的声音和他说话。说自己是艾莎麻利的好友,他出国前,把你的手机号给了我,说你们是好朋友,要我给你打电话。那边,雅库夫走狗高兴了,细细的声音,像仙女的味道,从遥远的新疆,传了过来。雅库夫走狗说,哈里没有死,只是失去了一条腿。艾莎麻利后悔了,要是早知道没有人命,他就不戴面具了。现在,这代价太大了。他醉了三天,第一天是独饮,在新疆人艾斯卡尔烤肉开的酒馆。这里有一流的烤全羊,新疆进货,肉漂亮,鲜嫩,市场很好。这是开在建材市场的酒馆,灵敏的新疆人总是能找到这里。有时候,新疆见不到的汉子和人物们,都能在这里碰面,很好玩。他坐在临街的窗口下,要了五斤烤全羊肉和一瓶家乡的烈酒。啤酒杯里倒了三次,酒瓶空了。他第一次喝酒是在十三岁的时候,和一个在红旗饭店前面擦皮鞋的朋友,在汉人街的斗鸡市场,两人各喝了三小杯,就醉了。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睡在了馕市的馕坑边,没能走回家。比较起来,艾莎麻利今天的醉,就很高雅了。时代进步富裕以后,不亏待人的物质欲望了,但是人的精神孤独和心理苦难,开始缓慢地吞吃人的嘴脸。早晨醒来,第一个咬他心的问题是,他周围的人,他认识的那些嘴脸,是不是他们的第一个嘴脸?有没有可能,他们和自己玩的是一个把戏,疯狗一样地穷尽智谋以后,玩嘴脸?他狼狈地躺在沙发上,有那种被财富和看不见的时间秘密强奸了的感觉。

第二天,把喜欢吃烤全羊的钟涛玉王请到了艾斯卡尔烤肉的酒馆,又大喝了一场。第一大杯喝完后,艾莎麻利问钟涛玉王,我是谁?我是我自己吗?钟涛玉王说,兄,喝多了,喝多了,好玩!艾斯卡尔烤肉把他们请进了雅间。他喜欢有钱人,公开地说,穷人是一种灾难,越穷,人的智慧就越少,嘴脸就越不要脸。然而,艾莎麻利清楚,艾斯卡尔烤肉是个孤儿,从小在街头要钱,不要饭。那个时候,有一个给孩子们行割礼的师傅说过,要饭的人,只知道活命,要钱的人,还有贼心。没有性别的时间,最后在伟大的上海,证明了那个割礼师傅的哲言,当年流浪街头要钱的艾斯卡尔,现如今变成了有钱的人物了。在上海拼打了十年,变成了成功人士,在新疆还从事着好多钱的光彩事业。很多人贬他,说他是伪善,用钱出名。当年那个割礼师傅又说话了,那张已经年迈了的嘴脸说,恶言评论行善者,是天下滋生祸害的根源。仁道的大千世界,必须是用钱出名的人间海洋。没有钱,乌鸦和乌鸦也不上床。艾莎麻利和钟涛玉王踉跄地走下楼梯的时候,艾斯卡尔烤肉迎了过来,皮肉笑着说,贵人们走好!艾莎麻利抬起头看他的时候,艾斯卡尔烤肉的眼睛变成了两对儿舞蹈的野蝴蝶,蝴蝶们舞过来吻他的嘴脸的时候,他甜蜜地闭上了眼睛。嘴脸说话了,你们错了,我不是米吉提,我是艾莎麻利。蝴蝶们说,我们不管你是什么,是人就行。艾莎麻利说,我是人吗?蝴蝶们说,有嘴脸的,都是人。艾莎麻利说,我没有嘴脸,我的嘴脸不是我的。蝴蝶们说,你是天下一等幸福的人,因为你知道自己的嘴脸不是自己的。好多好多的人,他们不幸福,正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嘴脸是不是自己的,这是天下当代最大的麻烦。后来蝴蝶们变成了艾斯卡尔烤肉的奔驰车,在上海亲切的路上飘舞。后来这车又变成了他自己的床,床在甜蜜的呼噜声中变成梦的时候,梦开始在私密的黑暗里旅行。当不同的梦境为了共同的利益,在上海和新疆的天空飘舞的时候,艾莎麻利的灵魂回到了床上,说,人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,睡的时候,要的就是这么个小床,死了,也就这么小的地方安息了。然而人在争夺整个世界,这不是人的不幸,这是人的可怜。

未完待续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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